甘诗语
枝头月未满——叙事性随笔
二O二一年,初春,阿召十四岁了。按年家镇这边的说法,阿召这时候该有个大人样儿了。
“召儿——”一个微弱的声音从砖房里传出来,断断续续,仔细听,还伴随几丝沙哑。
“爷,你二孙女在三楼呢。来,看看我!我是你的大孙女啊!今天刚回来,来看看你……”
不凑近便知道,这个屋里又热闹起来了,久久未闻的和时常相伴的都在耳边回响。
老年眼睛早已泛白,全靠眼眶勉强框住,眼球才险险嵌入干瘪的身躯。轮椅旁,慢慢地,变形的手指探出,爬上折皱的棉衣,摸索着,托出了一张崭新的钞票。
……
玻璃窗偷渡了些许阳光,任它们穿透浅色的纱帘,跳跃在散乱的书桌。召儿埋着头,呜咽着,双手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。她说,她做了一个梦。
似乎是水滴落的声音唤醒了她。
她睁眼是无边际的草原,抬头发现七彩云朵浮于东天。召儿好奇着,欢快地奔向这些云彩。
云儿渐渐褪去了色彩,镀了一晕金光,明亮的,放大进她的眼眸。她的身心紧紧地,紧紧地跟着云朵。不知不觉,已驰入一条沥青路,那蜿蜒曲折处坐落着人家。
刹那间,砖房子撞进了她的视野,还有砖房子里熟悉的声音,温和地圈住了她整个人。而那也不过一刹那。
召儿喜欢云彩,便继续抬头去追那离她越来越远的云。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出现的这些陌生的身影,召儿看不清他们的脸庞,只知道这是在校园,而他们是在平常。
云消失了,她沉闷地走向蓝色操场,天空好像黑了,空气也变得乌蒙蒙地,像吸多了烟囱排放的灰烬。而这些压在了她的身上,她不得不曲膝,保存体力,艰难呼吸。
召儿她必须要到看台去,那里有几座坟墓,而召儿要去中间那个坟墓那里,她一定要去看看,橘色和白色的花沉落在墓前。
……
“啊!”
哑言的尖叫声在寝室响起,召儿的枕边冷湿一片,却感受到眼角还存有一丝暖意,一滴泪滑过脸庞,被枕头轻轻接住。
她对她自己说她做了一个梦,而且她想好了,她要和所有人说她做了一个梦。
所以当下午老师一反常态地让她停下手中的笔,陪她出去走走聊聊时,她还在庆幸她只是做了一个梦。
周三下午,阳光正好,召儿买了从县城回小镇的车票。静静地,与每次周末一样,落座。不一样的是,阿召以往用昏睡压抑晕车的不快,而这次她用晕车的不快压抑昏睡。
时光啊,阿召的今天从下车开始,从撕开纸币开始。
……
一页又一页的纸币轻轻飘落进火盆,燃烧一半儿,炙热一半儿,将冥界与阳界打通,让分别的人重逢。
阿召在心里祝福着,想着,想着,想着,想到了一周前姐姐拿给她的钞票,姐姐告诉她,那是爷爷给阿召的零用。
阿召没有很感激,她诧异地问姐姐:“爷爷不是瘫痪了吗?这笔钱哪来的?”
姐姐忿忿地说,那是交房租的人交的电费,奶奶不在,就给了爷爷,反正之前也都是交给爷爷。
哦,这样呀。之前啊,已经有两年了吧?爷爷已经卧床两年了。
爷爷是在什么时候告别的呢?阿召知道好多人都是这么说的——在一个平凡的中午,他一个人躺在门前树下的摇椅上,闭着眼,整个人慢慢滑下。门前有车鸣,有叫卖,有小孩的嬉闹,有行人的匆忙;门后有煮饭的奶奶,烧火的叔叔,以及整栋楼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