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抑郁症带给我的有很多,首先就是遗忘。我时常忘记刚刚发生的事,话还未出口就转瞬即逝,思绪成了第一类间断点。记忆如水,发生后不留一丝波澜。更严重的是那些我以为刻骨铭心的事,我的身体比我更害怕那些记忆,那些尖锐的记忆到现在只剩下模糊的陈述,我几乎忘光了。熟悉的旧世界变得陌生,一切都让我产生疑问,思索却无果,总是不懂,还是不懂。于是生活变成了游戏里的定时刷新,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,每一天又似乎一成不变。我曾幻想时间在我身上停止流动,现在愿望成真了。一天和一年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,时间被拉长又捻去,新叶还未落下就已枯萎,多年前的雪还没消融转眼又是冬天。于是情绪变成了累赘,生活失去了意义。这就是第二点。我曾自诩虚无主义者,现在的我比以往更加虚无。过去,生失去了意义,所以我十分渴望死;现在,死也失去了意义,活着和死去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。尽管如此,我仍然十分渴望又害怕死,很难比较是否比过去更暴烈地渴望又害怕死。至于世界,我曾认为世界是一个和我对等的敌人,现在世界成了一坨屎,看它、攻击它、恨它,失去了意义。我曾理解并认可加缪所指出的世界的荒诞,我曾希望我能成为西西弗斯,现在这些都没有意义了。世界荒诞与否,西西弗斯幸福与否,没有意义。抑郁症剥离了外壳,只留下纯粹的本质。我曾为人生没有意义而震惊、痛苦、迷惘,现在不了,人生没有意义,与我又有何干,生命没有意义,那又怎样。
总是这样,词不达意,我已经习惯了,过去我会说几句俏皮话,以表现我的文学素养,可这些都没有意义。
然后是痒,身体上痒,比以往更痒。瘙痒比我更懂我的情绪,咬牙切齿,手掌有收缩成拳头的趋势,肌肉紧张地收缩、发抖。如现在身体又在发抖,每次都是这样,一旦我想好好写点、说点心里话就开始这样,过去我不懂,叫它痉挛,我去过了医院,现在叫它躯体化。然后是心里痒,想要做的事和现实冲突而不相容,于是欲望让心里一直痒,强迫症或是别的whatever让想法停不下来,于是整个人就一直在看不见的地方打架,哪里都是前线。痒得难受,有时候就演变成怒气冲冲,对别人发泄没有用,只会加重我的愧疚,所以就自己发泄。过去砸床,现在砸墙,疼痛和声响有时能让我清醒一小会儿,但基本没用。不能的时候就只能继续痒着忍受痒,能的时候过一会儿就又开始痒,看见如红宝石的伤口,我也会惊叹:真漂亮,然后开始更加绝望和愧疚。我中途也试过别的方法,比如谋划各种各样的死法,最初这很有用,但没几次身体就知道这只是幻想,不起作用了。所以不能停留在计划阶段,于是我行动起来,我曾买好了尼龙绳子和一瓶铁氰化钾(书里浪漫性的“氰化物剧毒致死速度极快”),至于跳楼倒是很简单,没什么需要做的。
所以接着是想死。想要吊死,后来有天夜里拿着绳子去我想去的地方时,发现门被锁上了,于是我退缩了;想要吃下苦杏仁味的氰化物,然后一口一口地就水咽下,现在我都能回想起那时嘴里的苦,只吃了1/3瓶,胃里不断翻腾,上吐下泻,去医务室开点药,要被隔离,正好在闹诺如病毒,也挺好笑的。还有跳楼,我取消了拉黑,曾发誓如果他的下一通电话里再是逼我,我就立刻去楼顶,时刻准备跳下去,可惜最后没能如愿。没有了吧,其他的就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了,用枪抵住太阳穴开火,吞下枪管开火,子弹如光一样穿过我的脑袋还有思想,然后光熄灭。刀刺进肚子,或是锯断脖子。令人遗憾,迄今为止我竟然仍苟活于世。我的强迫症让我一想就停不下来,这些动作要在我的脑海里播放几十遍甚至更多才能停下来,思绪和存在上的冲突让我挺烦恼的。
然后是梦。那些片段陪着我入睡,然后把我的梦当舞台,我的梦总是稀奇古怪,我想过的没想过的都在发生,醒来也像是在做梦,重复的语言让我以为我在梦呓,于是就没有真正的清醒。有时失眠有时嗜睡,昼夜失去了意义,生活宛如梦游,无所谓了。
接着是痛苦,既然都想死了那当然痛苦(这不是废话嘛)。在4年前的11月29日那一夜,世界好像变了个模样,一切在我眼中和心里都变得崭新起来,比如痛苦。如果算上自吹自擂,或许我曾比绝大部分人都更理解痛苦。发明这个词的人简直是天才,现在是JJ解词环节OvO!痛苦,由痛和苦组成。痛是内心犹如被撕裂一般,浑身都在燃烧无法尖叫的痛,苦是苦到内心的最深处,细胞都像中毒一样苦,两个加起来,不知道为何我这会儿突然幻视到眼前一黑,光晕转着圈圈,像是童年幻想过的幸福一样。
然后是绝望。希望是春天的谎言。生活总是充满希望,总是会更好,人类就这样活在谎言里欺骗自己几万年。一个绝望的人坚持了4年,在深渊里殚精竭虑寻找希望,转头成空。从那一夜的那一刻起,我的过去和未来都将以同样的悲剧结束。我已经试过了几乎所有的办法,不想也不能再去尝试了。在我的贫瘠的心灵废墟中,也有过最后一朵玫瑰,那便是爱情。我曾相信爱情到顶礼膜拜,相信毒蛇能够治好我的心灵,或是直接杀死我的心灵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求死不能。现在终于确认,爱情只是爱情,和别的失去意义的一切事物一致,再无任何特殊的含义。无休止的过去无休止地喷吐着幻觉,我的挣扎耗光了所有的思考和爱的能力,我无能、无力、无法再去爱。
所以轮到冷漠了,既然一切都没有意义,那我就什么都不用在乎了,和过去在乎一些东西比起来,真好,再也不用被心里挖去一块在乎的东西了,再也不用去承受那酷刑般生不如死的两个月了。世界荒诞至极,我曾热泪盈眶,如今冷眼耻笑。冷眼无生蔑,冬夜者游梦。梦游者夜冬,蔑生无眼冷。一个正向循环,一个正反馈,不错。就在这里暂时停下吧,因为写不写下去我也不在乎。
然后是愤怒和痛恨,这个世界也太糟糕了,不管是人类还是世界本身,人类的糟糕显而易见懒得赘述,读者自行搜索思考。理想的世界遥远到穷尽一生也无法抵达,颠错丑恶的现状让人惊怒,自相矛盾的规律让我穷尽脑力也找不到答案,就像是东拼西凑的肉块,让人畏惧又恶心,只好装疯卖傻,用极致的荒唐偏激去轻蔑。噢,恶心,我现在说到这个词了。是的,恶心。想要吐出来的恶心,微微眩晕的恶心,厌恶的恶心,活在这个世界上注定与它同流合污,只有萨特的办法暂时能解决:把自己身体里的油榨干,使我变得纯洁,变得坚硬,以至于当世界骑在我身上时,我的身体能够发出萨克斯那样清晰又锐利的声音。
萨特,刚才有人说到萨特吗?现在我要开始攻击了,这帮哲学家都是群怪物,有点小聪明,结果反倒把自己给误导了。有些傻逼觉得神会惩罚自杀者,脑瘫般的脑回路,懒得喷;有个叫苏格拉底的老头觉得该死的时候就该赴死,还行;亚里士多德不好好搞物理,搁这儿讲社会责任感,谁在乎啊;斯多葛派深得我心,主张自杀是命运面前维护个体尊严、理性的终极合理途径;伊壁鸠鲁派结果上对了,目标却庸俗,活着竟然只是为了追求多巴胺,这帮蠢货不如直接吸毒多快啊。康德说自杀是物化人性为工具,搞笑,说得好像你活着就不是工具一样;休谟虽然支持自杀,但是是从社会的角度考虑的。加缪说自杀是逃避,我不反对也不支持,难道你去了一家难吃的饭店还要死撑着吃下去?逻辑不通;叔本华是我最支持的,生命的本质是痛苦,自杀是对痛苦的否定。自杀是徒劳的,无法解决问题,但小子,你有没有想过,解决不了问题,至少能解决自己。这坨难吃的狗屎让那些傻逼去吃吧。
等等,社会责任感?阶级叙事和血缘、民族、国家叙事,片面地划分敌友,厌倦,与我何干;还有你,微小叙事,蠢到用逃避思考来自娱自乐精神自慰的鸵鸟。
等,等什么玩意儿,等什么玩意儿都是等。世界就是无尽的等待,等着时间流动过去,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等着注定的死亡到来,然后又是新生,有什么意义?情绪、行为、思想、还活着的任何东西、死去的任何东西、粒子、概念、光。一切都没有意义,就连我刚刚写的那个“一切”和“意义”都是徒劳的。既然如此,我为什么要降世在这世界上呢?思来想去,出生就是强迫性的,这个世界就是个牢笼,我们一生都在坐牢。于是,有两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:第一个是去死,主动地去死,说不定就不用坐牢了,就算没用,至少是自己选择的,在我咽气之前,我有着最后的自由。第二个是打破这个牢笼。怎么打破?人对世界的徒劳呼唤和世界非理性的无视,这就是荒诞。打不破的。一坨肉、一些粒子的集合(有人要骂我是形而上学了,好消息是随便用什么哲学观点描述都无伤大雅,不影响论证),想要改造或是毁灭一个语言都无法描述的存在吗,真是有趣。不,不,不,等等,我们似乎还有一条路,唯心主义。之前我们在世界大于自身的框架下叙述和论证,那如果个体大于世界呢?看起来荒谬的不等式真的能起效果:既然世界无法毁灭,那就毁灭自己,思想停止,那么世界自然也就不存在而毁灭了。哇塞,原来我们殊途同归,所以,死是必然的,主动去死是必然的。唯一的问题就是对于去死的细节敲定了。所以这篇我取名叫Farewell,或许我等不到明年了,谁知道命运又给这个可怜人留了什么呢,等待的煎熬就留给剩余活着的人吧。
所以,提前给大家留个言,我自觉自愿、完全清醒地与世界诀别,我保留仅剩的完整的尊严和理性,终结自由和终极答案是我仍存于世时最后的希望,我向我的朋友们致意,愿你们在经历漫漫长夜后能够有可能守住光的到来。世界的第一束光和最后一束光,曾经都是年少的我的理想,可惜我生得太迟,看不见第一束光的耀眼;又是一个心急的人、绝望的人,等不到最后一束光的消逝。在某一天,等我下定决心、鼓起勇气,或许我会去追逐另一个世界的第一束光,在那时,希望我还能亲眼看见。如依旧是冬夜梦,我依旧会在镜子里模糊的人影融化时,咬牙切齿发出最后一片声音。
梦游者
2025年11月29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