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俊杰
池中有物
二十一岁生日,我在家里独自度过,一些想不到答案的问题浪般涌现,我自觉这是个难坎,迷茫时刻,只许自己消受,再亲密的朋友也无法分担。坐在沙发上,倒上一小杯酒,郁闷这刚刚探头的人生,不知怎么走到今天这样子。时间倒退三个月,我爸接了趟加班工作,翻过半个四川,送完领导,在四姑娘山下方驰骋。连续开了四五小时,绕挺多圈,有些疲倦,撞车前也没踩脚刹,再睁眼时已在医院,巍颤颤地拉住我手。下葬后局里来慰问,递上赔偿金,一捆捆码在红袋子里,比骨灰盒还沉,现在还放茶几上。七十万整,崭新,鲜红,抵我爸一条人命。喝酒时,我爸的身影渐渐真切起来,我俩都没说话,给他也倒了一杯,他假模假式,倚在沙发上眯起眼,一口不动。这酒他爱喝,我从来不习惯,一喝就喉咙疼,眼睛酸,不知怎么回事。
我在沙发上勉强睡了一会儿,不知何时,被毫无来由的一击惊醒。屋外已下起雨,天空阴暗深沉,雨滴敲打窗沿铁皮,噼里啪啦,像锤击心脏。手机说有特大暴雨将至,关好门窗,小心出行,我挪到窗边细瞅,楼下有一家人走动,三人缩成一团,雨帘中瑟瑟发抖。衣物都紧贴身躯,水已漫过裤脚,爸爸牵着女儿,一手勉强盖住帽子,妈妈在后面拉着爸爸。我趴在窗边,目视他们远去,想起两三岁时,我也一手牵我爸,一手牵我妈,手心温热,足以抵挡寒冷,谁曾想两年后我妈就提了离婚,只因我爸性格悠闲,过不了安定日子。孤身一人时,不是没想过给我妈打电话,只是觉得,这么多年能发生太多事,不确定电话那头等着我的是什么。直到今天,我也没有联系过她。
关上窗刷了会儿手机,那酒果然有些问题,酒劲发威,混着旧事,大脑像卡住了壳,雨声又在耳边哗哗打拍,不久就睁不开眼。这次湿漉漉走在雨中,人群离去,夜幕将至,雨在地上渐渐堆积起来,形成湖泊,伸脚探入,池水冰凉,刺痛神经。我环绕小湖散步,陌生的人们赤裸身体,都一股脑跳入水中,再往前走,湖泊变成方形,我忆起这是小学时家附近的游泳馆,后来荒废了。池边有人独坐,身形矮小,正拨弄双脚。我第一回见她时,头脑昏涨,这回想起她的名字,她叫小文,从小在孤儿院过。我爸出事后,梦里频繁见到她的身影,几次都看见她背对着我,不言不语,不知坐着等待什么。雨声之中,我忽然明白,她是因我留在那里。
我读小学那几年,数学是尤其凶恶的拦路虎。平时加减乘除都出错,说话又结结巴巴,所以被点名抽查的次数极多,王老师还送我一本算术练习册,让我爸放假后每天督促我做题。我爸却过得自由自在,有时整天闲在家里,抽空就去打麻将,一副毫无斗志的模样。就是人缘不错,能找关系,干几个月临时工,然后迅速辞掉,像一个奇怪的旅客,搭了一趟又一趟车,看他坐过去又坐回来,总在一圈儿里徘徊。(直到后来托关系找了个铁饭碗。)我上三年级时,他当上泳池管理员,工资不高,好处是活儿轻松,也能让我随便去玩。那个暑假的日光像动画片里的大反派,要将这个星球每一角都占领,我们的城市已然失守,堆积的落叶蜷缩起来,青绿熬成枯黄,踩一脚散落成粉。只有小孩敢在日光下面色潮红地奔跑,大人都怕得要死,避不出门,而我终日游荡在深蓝色的池水中,觉得自己比蝉更爱夏天。
我爸亲自教了几天狗刨,我没学会,游起来四肢乱颤,也就套个绿游泳圈,在儿童区狗似的刨。大人小孩都挤在池边,踩阶梯下水,或从人群中踏出,缀满了肥肉的肩膀都在水面彪悍地展动。热气升腾,我看着它们飘远。浅水区与深水区从泳池中间对半分,儿童区则在另一旁,少有光顾,大人都带着自家小孩在浅水区嬉戏。偶尔有几个家长也不耐烦管的,被放养在儿童区,什么也不干,时不时滑一下身体,隐约瞧见他们半曲着的腿,像柳絮一般随着波浪四散。我那时不至于有溺死的危险,只是极度怕生,不愿在人堆里挤,常驻儿童区。只有一回见到个成年人,身材高度大,竟不会游泳,跟我们待一块傻乐。水面边缘总有叶片,发黑,没人清理,晚上一点点沉淀,我划过去就翩翩摇曳,如低声的吟诵。
我爸平日坐在池边高高的坐台上,套一件色彩斑斓的短裤,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,好像一旦盯着谁溺水了,他就能十分矫健地跳下来。其实也从没出过事。他这活路实在轻松,一天只看场八个小时,时间到就可以走人,只是出了事情他要负责。最后训练没几天就默认上岗了,我泡在水里抬头望他,总担心他从高空坠落时,双掌合紧,会经受从未体验过的紧绷感。他承受得住那样巨大的冲击吗?我自己在水里腾挪的时候,脚就总抽筋,硬邦邦的疼,紧紧攀在小腿上振荡,疼过好一会儿后才消失,如同王老师在课堂上再三抛出的,无法逃避的提问。
有天下午我还在池里刨,套在游泳圈里装模作样,其实没差,只是自觉良好,也不愿钻研。酷热午后,光线熏人,露出水面久一会儿,背就晒得澄明。池边有个赤脚的女孩,走过时看了我一眼,许是我姿态太慵懒,她笑出了声,随后也轻踩着水面,缓步入水。第一次与小文相遇,我有些羞怯,假意没见到她,背过身去玩水,却见她从身后游来,灵活侧翻,旁若无人地伸展开,露出洁白身躯,然后拂水,从双掌开始潜入,整个人慢慢融进蔚蓝瓷砖,轻轻摇晃,霎时碎裂。我看得入神,有了种错觉:我只是浮在水上,而她已与水密不可分。
小文从水面划开一道道裂痕,划走枯枝败叶,消毒水味大量溢出,泳池忽然无比宽敞。涌动的池水依然明澈,我看见她在水下摆动,缓缓摇曳,身旁浮起泡沫,太阳赐给水的波纹也覆在她身上,皮肤由此均匀裂开,在水中浑浊而亮,鱼鳞一般。而她仿佛欣然接受,从我右面绕到左边,向上遥望,看了许久,在我留神的瞬间,忽然破开水面,身体又完好如初,裸露的肩膀像块浸满水的玉石。她盯着我说,你看什么呢,我感到一丝羞愧,顿了顿说,看你游泳,我不会游。
她笑了一笑,说,我可是专业的。然后理理紧贴额头的细发,重新回到池里,又转一圈。再次出水后,她坐在池边划脚,不厌其烦地理顺头发,悄悄吐一些水。小文的肌肤正持久不息地降雨,胸膛涨缩不停,冒汗般蒸腾水气。我划过去问,你能教我游泳吗?她清清耳朵,又问,什么?我托着泳圈说,你能不能教我游泳?她摇摇头,依然盯着水面。我浮了一会儿,学她的样子,双手贴紧,探入冰凉之中。池水不能容纳我。我被游泳圈护着,向前倾斜,自觉有点滑稽,还没来得及红脸,池边已有笑声传来。
和小文的初次相识不太和睦,后来我发现她每周一三五都会来游泳,和稳定打卡的职工黄大妈一样。黄大妈每天下午推着辆清理车,围绕泳池走走停停,脸上只有日光扫过,没什么表情。人少时小文在深水区转圈,人多就来儿童区跟我呆一块儿。她似乎不愿跟我说话,但一再碰上,我俩还是熟络起来。第三周又在儿童区遇见,她问,你每天都在这里玩?我说,是,几乎每天。她说,你爸是那个坐在椅子上睡觉的大叔?我点点头。她朝水边高台望了下,说你爸真偷懒,我每回来他都在睡觉。我说是,他这几天通宵打麻将,一出门就困,让我有事就摇醒他。小文转头来咧嘴说,你爸长得好像那个,那个开心超人里的大大怪,胡子拉碴,有点搞笑。我心里做了下对比,觉得不大像,只有皮肤是相似的粗粝暗黄,但也点头称是。她皱了眉毛,你怎么每句都说是?我不说话了。小文又笑起来,湿润的牙齿闪闪发亮。
那个下午,我看着她在空荡的儿童区徘徊了几转,换了好几种游法,姿态灵活,双臂猛挥,水花溅起老高,震耳欲聋,让我也跃跃欲试。游完后小文抱着双臂漂浮,宛若雕刻,湿发巧克力般黑,自齐整发根蔓延至乱糙糙的分叉,似要融化在水中。我们浮在那儿晒了阵太阳,深水区不时传来些声浪噪音,让我不显得那么尴尬。关于教我游泳的事,我这会儿咀嚼了说辞,又腆着脸小声问她,小文还是不大乐意,头摇得夸张,说那可太麻烦啦,你自己去学嘛。声音挺尖,听得我眩晕。
我泄了气,又问她怎么一周三天都能游泳,小文说这是福利院的活动,也不花钱。我没懂福利院啥意思,以为是跟少年宫一样,浑身翠绿的漂亮的大房子,我在那儿学过半年跆拳道,不过报名表上确实没有游泳班。我随口问,你是在福利院选的游泳课?她说,不是啊,我住那里。我说,哦,怎么不住家里?小文抿紧嘴,眼睛瞪得溜圆,我以为她下定了决心,永远不再靠近我半分,半晌后她解释说,福利院就是残疾婴儿外加弃婴生活的地方。她从小在那儿住。
那天小文早早跟着一个大妈离去。大妈每天都五点来喊小文,她总嚷嚷再玩会儿,大妈就叮咬几句,让她等会自己回去。唯独今天她听了话,大妈还挺惊讶,一边抚着她的头一边问怎么了,小文只顾着往前走,头也不扭,一句话也不说。我独自绕着儿童区边缘游了几圈,心里发堵,可我确实不知福利院是什么地方,又有点恼怒。忽然脚又抽筋,我不再扑腾,拖着短裤里沉甸甸的水分慢慢挪回岸边。
天快黑了,泳馆关门时,还有几家人眷恋着不想走,我爸就多等了几分钟。我坐等我爸关掉机房电源,收了阳伞,穿上短袖,六点我俩准时坐上摩托车。上车时我问他,爸爸,福利院是干什么的?我爸说,收养小孩的,你妈不要你了,我要是也不要你,你就得进福利院了。我一惊,爸爸,你要是把我扔了,我叫警察来抓你。我爸点了一根烟,嘴里含糊不清,开玩笑呢,我怎么会不要你。坐稳了,今天我开快点。说罢摩托车怒吼着向前驶去,速度之快,好像要把坐在后面的我抛弃,我赶紧抱住我爸。这辆摩托陪着我门好多年,无论带我去书店还是游乐园我爸都骑着它。回家路上,我们总要警惕交警的身影,我爸没驾照,我也没戴头盔,以前他叫我戴着,我不乐意,压着头发臭烘烘的,他说遇到交警怎么办?我说还得先查你驾照呢,我俩就乐了,摩托突突声和笑声划过空气,有如逆风之浪。
晚上八点,卡通卫视正放开心超人,我爸在风扇前扇风,我坐电视机正前方,挖一盒冰淇淋边吃边看。我爸未雨绸缪,从朋友那搞来一大箱冰淇淋,这几天吃得都有点拉肚子。电视里正有个机器人间谍,总是喊着山水有相逢,现在他对小小怪和大大怪说,死到临头,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?小小怪:我要回家见我女朋友,大大怪:我也有重要的事要说呀,我还没吃饭呢。间谍晕倒。我感觉挺无聊,指着大大怪问我爸,这个像不像你?他还真摸着胡子思索了会儿,然后给我脑袋敲了一扇子。
等他起身准备洗漱,我总算酝酿出口,说爸爸,给我点钱呗,我爸问怎么,我说我们王老师过生日,明天买点花去送。我爸说,你不是有零花钱吗。我说,那点不够吧。我爸说,你买个花还要几十块的?我不再声色,睡前翻了下抽屉,算上零花钱和平时赏的跑路钱,皱巴巴的纸币跟硬币一堆,总共四十有余。
第二天的城市乌云密布,没人玩水,我爸依然在阳伞下鼾睡,黄大妈来回推车踱步,泳池里的时间仿佛凝成块状。我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泳馆,没有人注意到。绕过一面探出树枝的墙,我扯下几片叶子,撕碎了扔在瓷砖上,微风把它们吹去更远处,又过了几条街,慢慢下起雨滴,在臂膀里外凝结一滩湿漉漉的印记。到学校门口文具店,我四处看了看,一支架子上挂着大大怪的塑料玩偶,巴掌大小,色彩偏白,像是被太阳烘干了,我们班好多人买过,也有其他动画的玩偶,质量都不怎么样,玩几天就断手断脚。我从来没心思买这些,一心想攒钱去吃肯德基。香辣鸡腿堡的油纸包装此刻浮现在眼前,我吞吞口水,站架子前琢磨了下,还是把它取了下来。
玩偶浮于水面,顺着涟漪朝各个方向颠簸,我往前方轻推一下,看它像支小船缓缓游向岸边,飘至中途又被水波推向右侧,最后停在小文脚下。她蹲下身捞起玩偶,看清是大大怪的脸就笑出声,拿在手里把玩了会儿。我慢慢划过去说,送给你的,昨天是我的错,对不起。她的神情顿时变得惊讶,说这怎么行,我又没怪你。我心想眼珠子都那样瞪我了,难道是我被吓出幻觉。但也顿觉轻松,说,那就好,那就好,送个礼物给你,你别介意。小文扬起了嘴角,似笑非笑,看着是挺满意的,我拿不太准。徘徊不定之间,小文说,你是不是想学游泳?我说是,她说,那这就当你学费好了,你叫什么?
我没想到这事儿能办得超出预期,心情舒畅,一下午跟着小文。先是牵着她手,她走岸上,我踩池底,一边听她说,要先适应在水里行走,走一圈后再做划水动作,边挥边前进。我丢了泳圈,在儿童区绕几圈,最开始迈步子不太稳,后来能松了她手,一边划水。猛一抬头,我爸莫名其妙醒了过来,趴高台上乐呵呵俯视着,我装看不到他,低头游开。接着是训练呼吸,小文说要在水里拿鼻子呼气,出水时用嘴吸气。这我明白,刚进水时鼻子容易堵着,后面也迅速掌握,就是憋完气鼻子有点酸,感觉像缺氧。紧接着又要抱着膝盖漂在水上,我说啥时候到练游泳啊,小文叉着腰,语气严肃:这是练基本功,怎么能不打好基础。整个一小老师的神情,上学时候我最烦这种人,每次收作业时,我还差一点没赶完,他们就立马尖叫起来,上报老师。可不知为何,我听着小文的教训,感觉还不错,鼓足了劲想练好。
练一下午也没教我刨水。回到家,我哼着开心超人的曲子,坐下来写了四页乘除运算。暑假快过一半,作业也逼得紧了,刚放假我爸就说,假期必须天天练,一天也不准偷懒,你们王老师都通告批评了,再这样以后要喊我去帮你做试卷,你羞不羞?写完第二节拿给我爸看,订正完他问,你今下午跟谁在玩呢?我说同学啊。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诚实,我爸说,我教你的你都忘了?我说,你又没教过。我爸叼了根烟,掏出火机点燃,说,小孩可不能说谎话,你勾引人家小女孩?我说,朋友,朋友,教我游泳的。我爸自顾自乐,说,我儿子可以啊,三年级就会泡妞了。
烟气刺鼻,我起身走开,拿了盒冰淇淋到阳台坐着,哼着那首歌。夏日晚风清爽怡人,月牙好像比前几天更尖,我盯着看很久,确定它又被挖了一勺。一勺又一勺,那么大块的冰淇淋球啊,一个月就换颗新的,谁家这么奢侈?
往后几日,我游走在四则运算与泳池间。我爸批完几天作业,就忘了王老师的嘱托,把答案丢给我自己改,晚上又跑去茶馆深耕。游泳教学中,我时而看小文示范,时而独自翻腾,慢慢也能做相当漂亮的拂水动作。小文爱跟我比赛游泳,绕着浅水区游一周,我游得极缓,像在散步,小文毫无悬念拿下胜利,又游回来看我笑话。我们在水面漫无目的地漂动时,她与我说起高墙里孩子们的成长史,福利院供养的大多是先天残疾的婴儿,有的无法说话,听声,有的呼吸都困难,活不了多久。他们的苦难显而易见,小文却是完全健康的弃婴,没检测出什么问题,只是体弱,医生说也许有家族遗传病,需谨慎看护。小文说自己肯定有病,也许在心脏,也许是脊柱,隐疾不知在哪个部位潜伏着,终有一日要将她带走。小文对此深信不疑,不然,她就是一个身体健全仍被抛弃的孩子,也许后者的阐述更恶毒。到了上学的年纪,福利院有专门的志愿老师教习,她本该去公办小学,但一送进去就极度反感,遂作罢,现在跟残障儿童一起学习,活动,约等同独自一人。
小文不在时,我独自在深水区练习,一开始在水里睁眼觉得刺痛,慢慢消减为酸痛,几天后潜行时能自如睁开双眼。从前我碰水就觉得恐惧,主要是眼疼鼻子呛,失去了掌控大局的感官,四面的浪看似平稳,都化成一种推力,把人推向迷茫之中。如今不适都已消散,我放开四肢游荡,能看到身旁泡沫浮起,手一挥就冒出更多,我注视它们向上飘去,都在逼向水面的途中爆裂。从水里看天空十分朦胧,世界的骨架仿佛被水消融,摇摇欲坠中却显出一种和谐,我踩着池底向前,世界变成清澈的块状物,无论怎样拂动都能复原。头顶探去尚看得明晰,其他方向都昏暗,不是想象中的蔚蓝。细看时会发现许多黑点,不知何种物质,在水下漂浮不定,落叶在头顶做梦游似的缓行。
我有时也觉得自己总在梦游,小文是我在这座城市结交的第一个朋友,爸妈离婚让我换了住所与学校,我认真记了半学期同学姓名也没混熟。我还没学会消化同龄人的态度,好像彼此之间隔着浓浓雾气,每当我们试着向彼此伸出触爪,就只能触碰到它,久而久之连交流都放弃。时间的脚步轻盈,我头脑空空,踩着虚空前进,似乎始终浸泡在一片羊水中,断裂的脐带已经萎缩,另一头的营养与污秽还没传输过来。
水中摆动后,露出水面的那次呼吸需要用劲,吸入更多氧气的同时也收纳许多气味。最先充斥鼻腔的是消毒水味,后来可以品出一股闷热臭气,像没洗干净的生猪肉晾了好几天,从池水周边徐徐扩散,占据所有人燥热的头脑。前些天算略有预示,水面上略微浮着一层油似的臭,一闻就能想象到光溜溜大汉四处泼水的场景,或可美名其曰夏日气氛。泳馆配备的循环系统预计中足以处理整个夏天,无奈太阳发狠,群众殷切,只缺每人一根铁钩挂住水池就成人肉市场,也有无赖尿在水中,气定神闲,无法察觉,骚味与氯味一齐钻出水面,让人不敢轻易张嘴。臭味越发尖酸,池水发绿,泳馆只得暂时停业两天。挂上歇业通知,我爸跟着黄大妈清理瓷砖里的积污,洗刷地板,我则举着耷拉的软管,四处喷水。
我在场馆里走来走去,忽然听见谁喊我的名字,扭头一瞧,小文在馆外使劲摇晃铁门。我说,今天游不了。小文说知道,她又往外一指,问我要不要出去玩。出于责任感,我摇摇头,可见了小文期盼的眼神也有些动摇。小文趁势怂恿几句后,我壮胆去问我爸,能跟朋友出去玩不?他叼着烟,正不停洒消毒片,没空管我,就含糊同意,只说了句注意安全。我应了一声,跟小文一蹦一跳出了大门。外面阳光正明媚,我感觉身上有层水汽不停挥发,让身边一圈空气都温润起来。小文心情挺好,哼着歌,说要带我去福利院里玩,这几天有魔术表演,我带你去看。我问魔术是什么,她想了想说,就是魔法吧。我随口回,哦,可我爸说魔术是假的。小文立即锤了我几下,只好改口。其实我没看过魔术,听我爸说一个白皮外国人二十年前让他们那的月亮消失了,也是魔术表演,不知怎么办到的,应该是谣传。
我俩过了两条主卖服装的商业街,小文踏上店铺前的平面,每家店面台阶高低不同,如琴键起伏,她一路跳跃向前,右手牵着我,我走在稍矮的人行道,像在做水下行走,牵着小文的手一点不敢使劲,一边听她说起那个姓李的魔术师。一提起他,小文双眸闪亮,说她最喜欢的活动就是看魔术,福利院活动也不多,除了暑假时游泳,偶尔有些志愿者来献爱心,年轻的姐姐递来糖果零食,可也就来一两次。只有演魔术的李叔断断续续来了许多年,从他随身携带的铁皮箱里掏出各式道具,任何东西都能从他的礼帽中蹦出来,礼花,烟火,玩具小人,还有一只毛发鲜亮的白鸽,送给小文做了礼物,可惜后来米饭也不吃,一动不动地死了。
福利院离泳馆不远,二十分钟的路,与我家方向相反。门口处有保安,小文对我说,你得当这儿是你家,他就不会怀疑。我想了想这里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样,然后我们装作两个幸福孩童,连走带跑地进了门。福利院内部跟我们学校差不多,典型的九十年代老建筑,细小密集的瓷砖间纳着刮不尽的污黑,楼群掩映在灌木与乔木之中。我先是跟着小文在里面绕了会儿路,几个工作人员擦着我们走过,其中两位大妈身着红色T恤,和之前接小文的女人一样。小文说,演出早结束了,但她每回都愿多看,李叔就单独给她再表演几次,算是特殊关照,其中也有些能当看家本领的魔术,平时不轻易展出,我算跟着享了福。走了半圈,没有人声,两边的树几层楼高,把阳光拦得死死的,昏暗似水一样流泻在半空,每扇装了铁栏的窗里都黑如洞穴。此前听了小文的描述,我以为福利院里随处可见残障儿童,我走得极快,不敢乱瞟,生怕撞见某个正痛苦痉挛的小孩。
路上遇到辆面包车,停在树荫下,后备箱开着,小文身子一顿,示意我往里看。里头放着几个厚纸箱,有一个被封死了,其余都敞开,她低声道,知道那些纸箱用来装什么吗,我摇头。里面装的都是小孩,知道他们要被运去哪里吗?我毛骨悚然。小文接着说,他们都被送出去,再也不会送回来了。我说为啥,小文面色神秘,拉住我凑近耳朵:他们都死掉了,死掉的孩子当然就要离开福利院。我正愣神,她一把拉着我跑开,脸上挂着微笑,像精心设计的恶作剧成功了,大声地说,希望我以后也能离开这里。她也许是在等我的疑问,但我有点缓不过来。那个年头,我对死亡的概念尚不明晰,我知道落叶与蝉壳枯萎后会像粉末般消散,夏天会在几周后消失第二年又回来,死亡降临在它们身上了吗?我在夜里翻来覆去,想不明白它会怎样降临在我身上,又忍不住乱想,像突然被放置在一块巨门面前,几乎推不动,越过它才能进入年长者的世界。我尝试在小文的脸上读到她对死亡的理解,像是一种解脱,或是漫不经心的一个回应,跑出树林的那一刻,阳光重又洒在我们身上,我忽然发觉自己并不理解小文所待的这个世界,尽管此刻我们的手攥得如此紧密,好像永远不会分开。
上了楼我才注意到,走廊里到处张贴宣传标语,其实室外也有,只是已经褪色,白底大字间缝隙密布,成为一面残缺的符令。每个房间外都被渲染得红火,庆祝新年的图纸也未撕去,地面倒是干净,倒映我们细长的身躯。有的墙面上还贴着孩子们的画,笔迹歪扭,色泽近乎透明,好像风一吹就会褪回空白。
第一次见李叔,他正候在一间贴着“礼赞新时代,逐梦向未来”的空房里,穿件黑色披风,正整理道具,面前摆着张桌子,桌上有一个敞着的黑色铁箱,四周地板上散落着鲜艳的纸礼花,我们穿过两排空板凳走到他眼前。见是小文,李叔笑了一笑,眼角泛起密纹,说,来了?他的眉毛有些白,脸颊瘦削,下巴边贴着些胡须,嘴皮很薄,抿起来很显精神。小文拍拍我背说,李叔,这是我朋友,李叔伸出右手,庄重地与我握了握,松开那一瞬我挺紧张,还以为他要变出什么东西。李叔说,我怎么见你有点眼熟。凑近来瞧,明白了:前两天去游泳,见过你这张脸。我说应该是,我爸在泳池上班。工作人员这时进来收凳子,李叔叮嘱留下两个,又转头跟小文聊上天。小文挥着手臂,指名要最好玩,最有意思那个魔术。李叔说,表演就讲究循序渐进,一个一个来,你就瞧着吧。李叔说话时,下巴上的弯月形胡须也一抖一抖,像一种挑眉似的表情,再转过头来时,一甩披风,已换了张演出用的严肃面孔,朝后面一指:小子,坐那儿去,瞧好了,以前没看过魔术吧?我坐椅子上摇头。
李叔从箱子里拿出一根铁棍,平放桌上,又捏盒火柴,划燃一根,凑到铁棍近端,铁棍竟被引燃,旋即鼓起一小撮火,沿棍缓缓燃到另一边。李叔左手举平棍子,右手一路跟随火焰,火舌卷至最右侧时,将其一把抓下,瞬息之后,停在他手心舞动。李叔被火焰照亮脸庞,面色平静,似乎压根没烧着他,紧接着手心握紧,又向前一挥,一只白鸽从手心弹出,刺拉拉扑朔。我吓出一声惊呼,那白鸽往我身旁一转弯,朝外飞去了。我说叔,鸽子跑啦。李叔哈哈笑道,不必担心,你瞧好就是。我还未回神过来,李叔手上一团黑丝巾又成了白鸽,急匆匆向我飞来,我蹲下身躲过,它也灵巧一转,出了窗户。小文在旁边笑得直蹬地板。李叔又在箱里掏出根白色铁棍,拿火柴点燃,我紧紧盯着,看这回鸽子从哪里窜出,李叔两手一扔,铁棍向上飞去,被火焰一口吞噬,竟化为灰烟消散半空。我瞪大了眼,还未开口,李叔手一挥,铁棍又出现在他手中,毫发无损,我怀疑自己眼花,眨了眨眼,可李叔手上确实什么都没有。这一走神,铁棍变成了两根,李叔两手捏着挥舞起来,笑吟吟盯着我说,小子,好戏刚开始呢。
我几乎忘光了后半个小时李叔表演的什么,一方面是记不住,伴随着大音响里的音乐,时刻变换的舞台灯光,李叔空空如也的手里蹦出一个又一个道具,从容不迫,仿佛有生命一般,我只觉得眼前什么都不真实,脑袋还晕乎乎没转过来,下一个魔术又开始表演。还有个方面是年岁久远,能记住的也只是一瞬的惊讶,印象最深刻的,就是从狭窄空间里突然蹦出,又扑棱自如的白鸽。小文送我出去,下楼时,我问小文,他是怎么搓搓左手,就变出硬币,又怎么变出鸽子的?我在手上重复着李叔的动作说,难道真是法术?小文没法回答,只笑道,你刚刚惊呆的样子太好笑了。
我靠墙回忆了下,认真地说,李叔会法术,可能是道士。我爸跟我讲过,他们老家有会做法的人,能从盆里取钱,还会用钱生钱,给他一张钞票,他摸一摸就能变成两张。小文不为所动,说,我觉得他是魔法师。道士怎么会穿披风?出了楼,我谨记李叔的教诲,离开房间前,他把一张扑克牌塞进我口袋,说下楼得捂着,不能探手,不能瞧,走到外面再打开它。我到太阳底下拉下拉链,撑开口袋,又是一只鸽子扑腾翅膀,呜呜叫着,毫不留念地朝天飞去,姿态优雅,可之前没有一点声息。我们仰头看了一会儿,见它箭般滑至一扇窗前,李叔正趴在窗口吸烟,笑眯眯望着我们挥挥手,烟气缭绕间,肩膀上有五六只白鸽立着,啄着他的西服。我对小文说,神了,真是魔法师!
回到家,我让我爸把活放一放,给他演示李叔表演的操作,动作记不太清了,就添油加醋,说他手掌一碰,就飞出两只大白鸽,一左一右,飞出窗外,紧接着一打响指,就烧起雄雄大火,烧掉了桌上的简笔画,画中小丑一下钻进扑克牌里,挤占了国王骑士的位置。我爸乐得不行,拍拍我脑袋说,这都是假的,骗小孩把戏。我有点不爽,说,那你说他怎么做到的?我爸说,我怎么知道。你记不记得我们老家那个大师?我说,记得,能从水盆取钱出来,还能跳进盆里遁走。我爸说,当年传的可玄乎,你爹以前也信,想找你大伯给人送点礼去,学下手艺。那会儿找他的人太多,愣是不传,说钱都是从别人那取来的,法治社会,不能干这种缺心眼的事了。我说,还挺有大义。我爸说,你爹我年轻时走南闯北,什么手艺都学,一学就会,知道不?我说不信,你现在不就光会打麻将?我爸握着拳头,说,你爸已经老了,老了就没有劲了,懂不懂?我说,那大师后来怎么了?我爸打个哈欠,说前几年被一伙日本人打假了。还得是日本友人,有求实精神,放了几个微型摄像头,才发现他做法的时候,悄悄从鞋底抓出钱来。
那晚上我刚刚入睡,听见窗外有声响,就钻出被窝,打开玻璃窗,李叔两腿盘坐,悬在半空,闭着眼睛,对我说,来了?我说,李叔,你在这里干嘛?李叔不言语,扒住窗口跳进来,盘腿坐我床上,一手抚着膝盖,一手捏着胡须,依旧没睁眼。吩咐我:你去取一张桌子来,再拿个盆子,盆子里接一半的水。书桌在房间外,我说,叔,我抬不动。李叔想想算了,就一挥手,客厅里传来吱呀响声,卫生间的水龙头也被打开,过了一会儿,我的书桌飞进了卧室,那半盆水微微摇晃,也落在桌上。我瞪大了眼,李叔说,你给小文买礼物花了多少钱?我说,十块。李叔点头,你是个好孩子,应当奖励。随后伸出手探入水中,在涟漪中摇摇晃晃,我盯紧那张不停晃动的大手,它先揉搓几下,然后停顿,李叔发功时嘴里还念叨,声音细微如磨牙,出水时指尖捏一张百元钞票,正滴着水珠。李叔抖干净了水,递我手里。我说,这钱是哪来的,不会是别人那偷来的吧?李叔说,这钱是盆中水化形而成,不是别处来的。我点头说,叔,这魔术到底是怎么变的,我也想学。李叔睁开眼,说,隐遁术,无生有术,点石成金,手法都要练很多年,你一时半会学不来。不过最近些年我发现,魔术要领不在手上,而在心里。我问,什么意思?李叔说,我闯荡社会几十年,最开始的时候,不是表演魔术,跟着师傅,学见不得人的手艺,去火车站台,公共汽车,从别人口袋里拿报酬。等手法练到娴熟,就办席出师,独自闯荡。按理说我也该收一个徒,将这手艺传下去,然而我已忘了要领。我的技术都建立在感觉之上,脑海里动动念头,一伸手,就可拿走别人口袋里一切东西,却不知怎么做到的,想要复原,没那股心境,也做不到。再后来,能从十米开外的钱包里夹出钱,或是锁死的柜台里捞出金链来,距离于我如浮云。我急切地问,怎么做到的?李叔说,一切要跟着心走,心动了,钱就飞来。只要你心境够高,什么东西都能变化出来,也可以消失不见。不过后来也挺受困扰,拿的东西都是别人的,我已不想再做贼了,宁愿饿死也要换种活法,就想能否不从别人那拿来东西。李叔指了指那盆水。没想到真让我学成了,我在家里放个装满水的盆子,对着它整日沉思,废寝忘食,直到能从钞票的倒影中捞出一模一样的钱出来,再后来我闭上眼睛,摸索脑海中的纸钱,就能把它攥入手中。师傅曾提点过这种技术,但手艺不熟的人学去了,心里会永远空出一块,从此再难想清楚它的模样,我们是从自己的脑海里取出东西。我说,这怎么学?李叔说,你感受一下自己的心,摸摸它,能不能感觉到它在想什么?就从那里面取出东西来。我捂着胸口,闭上眼睛,没什么感觉,只听见心脏怦怦跳的声响,好像察觉到我要向它讨要什么,变得惶恐起来。我说,叔,没感觉啊。李叔声音十分平静,好像一切尽在他意料中,说,抓紧它,再感受感受,现在有感觉没有?
醒来后,床单和我是横七竖八地铺在床上,我摸了摸胸口,那里什么也没缺。我头脑晕眩,脑海中像有涟漪一阵,匆匆跑进卫生间,接了盆水,吐一口气,一手伸进盆里,另只手捂着胸,只将细水珠捏起来了几滴,又重复几遍,什么也没发生。我低头望着自己模糊飘散的脸庞,感到失望,一阵明亮蓬松的失落从脑中迸发,有如太阳般刺眼,但也逐渐蒸发掉了。
吃完午饭,我到泳馆等候小文,我爸没教会的狗刨又被我拾捡回来。它的要领极其简单,但对不会水的人来说,每步动作都想清楚也不容易,尤其在我爸的指导下,手忙脚乱,也卡不对节奏。其实不需要背怎样挥手,脚蹬,只用一种平稳的方式静静漂浮水中,想象自己在陆地爬行,缓缓向前推进,整套动作也不需要指导,仿佛诞生自本能。游了一阵,我失去耐心,停坐岸边,琢磨起梦里李叔的话。右手立在水面,随后缓慢刺入,生怕显得急躁,叨扰了某种灵性。几圈微小的涟漪划过,有节奏地拍打我的胸膛。手掌在水中模糊,发亮,断成无数小截,轻轻挥动有一股阻力,徘徊手指四周,摸不出它的形状。李叔说要感受内心,可我心里什么也没有,记忆都像水汽显得粘稠而淡泊,我闭上眼睛,仔细想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,想象手指尖触碰到它,轻轻捏住,再一点一点往外拽去。手上传来几支细微水流滚落下来的触感,睁开眼后,当然只捏着一团空气。我又试了几次,感觉傻逼,安慰自己是悟性不足。
小文照例下午到来,今天见了我,倒是一脸兴奋,抓着我手说,你爸是这管理员,对不?我说是,她说,太幸运了,我才想起,李叔之前跟我讲,他有个压箱底的表演,可是要在池子里演,现在不就有机会了吗?你赶紧问你爸,能借一下游泳池吧?我说,这怎么行呢。小文说,就一天,也不行吗?我琢磨了一下,游泳池这么大的场地,应该不好借,但我还是想试试,就爬上高台叫醒我爸。他一脸迷糊,大喊怎么了,出什么事了啊,我说没有事,爸爸,咱这个游泳池能借用吗?我爸说,怎么能行,谁问你的?我老实说,教我游泳的朋友,她想在这里看魔术。我爸这会儿醒过来了,近乎无语,抓了把脸说,看什么魔术,这哪得行,老板发现要罚我钱,挥挥手叫我下去了。我没辙,可心里尤为期待,小文正趴在岸边,喜滋滋等我消息,面子也过意不去。我思索一番,觉得晚上八点没准能行,那时候我爸要去打麻将。
我爸总共做了三样菜,土豆片跟土豆丝,一盘细长臃肿的青菜,叫不出名字,咬下去满嘴苦涩。前几天他从超市进了一大袋土豆,正值促销,所以便宜到有些吓人,一整袋也不足五块,够吃上三个月的。我爸最近总去搓麻将,我怀疑他手头已经挺紧张,才买来这么大袋备着。炒了两盘,味道都挺淡,我爸闻了闻,说这才是土豆的香,明天再给你做蒸土豆。
吃过晚饭,饭碗留给我收拾,我爸一脸惬意穿了鞋子,整装待发,临走还叮嘱我把那四篇练习册做了。碗筷一洗完,我拿盒冰淇淋,边看动画边把作业敷衍了事。这个时间点正播着飓风战魂,爆丸小子这类动画,以及他们不少脸色发青,肢体僵硬的山寨同类,我口味挺刁,在几个动画频道间来回捣腾。有个频道天天晚八点播家有儿女,我最爱看,像打开灯光,在体面的家庭生活里沐浴了一会儿。我们家里没有地板砖,地面黝黑,随处有小坑洼,墙面贴着几张广告:神州行,我看行;酸酸甜甜就是我,我都背得上来。还有几张超市推销单,拿来掩盖发霉与碎裂的印记,我喜欢读上面的图片,手指一个一个扫去,读到零食就流口水。沙发上破了好几个洞,里面棉花被我扣掉,表皮泄了气,整日塌下脸。房间口也没有门,只铺了张帘子,恍若几个洞口,夜里光线不足显得很荒凉。家里都这样了,我爸还沉迷麻将,图些啥呢。
我连着摁了好几下遥控,都觉无聊,关掉电视,从我爸床边拿走了泳馆钥匙。午夜微风和煦,凉爽,我很少夜间出门,承受不住满眼的昏暗,停留久了觉得寂寞,从小就如此,老家昏黄不定的油灯让我对夜晚有了阴影。好在县城热闹,一到晚上街头就满是人闲逛,大人们站在树影边抽烟,听大音箱里爆炸滚烫的音乐,在烤面筋烧烤炒饭的香烟中游走,白炽灯光聚在一起打透了湛蓝色的篷子,蓬顶紧密贴合在一起,遮掩缓步的面孔。走到游泳馆门口,周边寥寥无人,我把串上那几把钥匙都试了遍,开门后又进了机房,将泳池旁灯光打开,脱了鞋坐在池边,担心起有没有晚上想游泳的怪人,要怎么说才能把他赶走。
月亮悬浮在夜海中,池水里的倒影也交相辉映,巨大而迫近,仿佛触手可得。语文课上讲过一个故事,有个叫李白的诗人贪图水中之月,就从船上跳下去,什么也没抓到,溺死在水底,太愚蠢了。水面有张跟我一模一样的面孔,我好像还没试过和自己交朋友,就伸出手去,弯下腰触及水面,指尖相贴。他面无表情,不知愿不愿意,我又换了手势,作半个心形,贴在水面,恰好拼成个完整的。他笑了起来,我也跟着笑。
小文与李叔推着一个高高的箱子,箱子外绑紧布料,底下有大滚轮,费了大劲推到池边。我说,这么大阵仗?李叔说,那可不,要是没你爸,可演不了。你爸呢?我撒了个谎,说出去溜达了。李叔踩着凳子解绑,绳结打得挺死,就掏出一把小刀开始磨,解开了最上一层,下凳子抹了抹汗,又开始解中间的粗绳,墨绿色布料上满是灰尘飘落,像在肢解一棵铁树。绳子解完,李叔一挥厚布,露出来是个矩形铁箱,表面生了红锈,还有不少凹进去的印痕,底部有许多方形的缝隙。李叔抹了几下灰,中间写着团结大剧院,旁边缀了些花团锦簇的图案,一拍就发出厚实咚咚声,上个世纪的造物。李叔说,十多年没演过这魔术了,之前收拾东西,发现这个大家伙,还以为这辈子就要把它丢掉了。小文问要表演啥,李叔说,水下逃身,看过没?人锁箱子里,推到水里去,人再钻出来。
那锁的构造极复杂,李叔蹲下来捣鼓了好一会儿,拧开箱子,里头堆着许多条锁链,扯了扯应该没坏,李叔说,你俩待会儿帮我把箱子外面的锁扣住。我俩点点头。李叔脱光衣物,里面套着件短裤,脚上戴紧镣铐,手铐也戴上,浑身也在我们帮助下绑满锁链,挪步都困难。关箱门时小文略有迟疑,李叔坐里头说没事,关好就成。铁箱外一圈都扣上了锁,我们使劲往池子推,前两个轮子一下水,铁箱砰的一声向后倒去,溅起一大团水花,好像温度瞬间爆烈升高。我俩朝水里看去,灯光下铁箱慢慢沉底,水从箱底缝隙往里钻,氧气也咕噜咕噜窜出,向水面奔涌。铁箱沉到最底部,实在是看不清,水面一摇一晃,只荡漾着我俩的脸庞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小文慢慢沉不住了,摇着我问,李叔不会有事吧?我心里也挺慌,还是跟她说放心,李叔会法术呢。但法术要怎么让他从箱子里出来?又等了一会儿,才听见箱门被缓缓打开,那锁都扣得挺死,是怎么从里面打开的呢?下一秒,李叔鱼跃而出,大口喘气,面色红润,像刚刚游完一场持久赛。这确实是我们至今为止看过最神奇的魔术,我和小文都忘情鼓掌,真不知道该说啥了,徒有钦佩之情。
李叔游回岸边,擦干净身子,披着浴巾,做了个完美谢幕的动作,两手叉腰,胜利者般望向池水。我说,李叔,这箱子怎么打捞起来?李叔说,我们几个怎么捞,赶紧让你爸来帮忙抬下吧。我心想坏了,急忙说,叔,你用魔术把箱子取出来呗。李叔笑笑说,怎么可能办到?小文说,你不是会法术吗?李叔摇头,哪有什么法术,魔术都是假的。我俩呆住,我说,那是怎么做到的?李叔说,这都是魔术机密,唬人的东西而已。我说,难道魔术师都是骗子?李叔说,小子,你还真说对了,魔术就是欺骗,锁得再死的箱子,那也得拿钥匙打开。
我犹豫很久,还是给我爸打了电话,叫他赶紧过来抬水箱。我爸先是一愣,你咋找到我钥匙的?好像我俩住的不是一个屋似的。中间骂得特难听,我眼泪都快蹦出来了,到最后他也长吁一口气,你小子啊,你小子。李叔在洗浴室洗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,我爸骑摩托过来后,俩人一齐把铁箱拉了上来。我爸说,现在孩子够损爹的,还好没出啥事。李叔说等会儿再来拉走吧,先等它晾晾,我们上街去,吃点夜宵。
街道明亮,人声嘈杂,大音响里童声唱着,让昨日脸上的泪痕,随记忆风干了,我感觉那股失落又一次浮现心头,难以抹除。李叔带我们进了家肯德基店,点了个全家桶,我爸递烟,李叔说有小孩在,怎么抽,我爸手里那根也塞了回去。当年的肯德基里还卖啤酒,我爸买了几瓶来,还未撬开,李叔苦脸说,我喝酒特容易醉。我爸说,没事,就喝个气氛。
喝了几口,我爸说,好像以前见过你?李叔说,什么时候?我爸说,忘了,十多年前吧。李叔说,在市剧院吧?我爸说对对,想起来了,马戏团表演,看过水下逃生,道具跟刚刚那箱子一样。李叔说,九零年那会儿,市剧院刚开业,我跟我老婆就跟着马戏团了,两个都演魔术,台下是座无虚席。我爸说,挺好。现在还在那儿吗?李叔说,早就不演了。没人看马戏团了,没人看那套玩意了,知道吧?我爸说,得与时俱进啊。李叔说,办法都想过了,当时我们买了几套器材,哐哐往刺激性上整,尽演大变活人,电锯分身。转过身跟我俩解释说:把一个人装箱子里,锯子切成好几块,放到不同地方,头还能动,再拼回一起,人又活了,神奇不?我老婆专演逃身术,总是压轴出场,技术比我好,人又漂亮,身上就穿件内衣,多少年了来着?每回一到她演这个,剧院里人像蜡烛一样,站都站不稳。
我爸敬了一杯,说,厉害,后来为啥不演了?李叔说,后来有回演出,猴戏和大象表演完了,我们上来演盲眼飞刀,我被绑着,她蒙眼扔,效果也不错。最后是她表演水下逃生,箱子不透明,只能外面开锁,观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里头人就把锁全开了。其实要领在于控制锁骨,得找个角度缩进去,再挣出来,把身上锁链挣开,开箱的钥匙藏在暗扣里头。那箱子从外面开挺麻烦,但里头就挺容易,锁的构造极其复杂。结果那回就在锁上出问题了,锁头卡死了,钥匙开不了,外头也他妈开不了,你说神奇不神奇?我爸弹跳起身,像屁股着了火,敬上一杯,兄弟,节哀。李叔说,也没啥,早过去了,多少年了都?我就一点想不明白,那铁箱是他妈谁设计的?连斧头都砸不开,非得拿钥匙?我爸说,赔了么?李叔说,赔倒是赔了,可人还得吃饭啊。后来剧院不让整了,什么都不让整了,只准玩道具,变东西,那他妈还看什么?还让不让人吃饭?我爸说,确实不人道,除了小孩谁爱看。李叔说,剧院就这样,不管你死活,后来马戏团也不让演了,说他们虐待猴子。我爸干笑几声,说,喝,喝。
李叔干了一杯,沉默不语,也许是真的醉了,靠在座椅上,理了理自己的衣服,手指轻柔得像在做一台手术。他转向小文说,肯德基好吃不?小文说好吃。李叔摆手说,炸鸡小孩得少吃,有激素,对身体不好。我俩点头。李叔说,小文,叔跟你说个事。小文问,什么事?李叔说,叔过两天就搬走了,以后不能再来福利院了。小文放下汉堡,牙齿还保持着咀嚼状态,恍惚地说,什么意思?你要去哪里?李叔说,我得换个地方赚钱,得养活自己。小文说,哪里不能赚钱了?你非走不可?李叔说,非做不可的事情有很多。小文说,那我和你一起走。李叔说,不行。小文说,为什么?李叔说,我要是有个女儿,应该跟你差不多岁数,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女儿看待,你知道吧?可我养不了你。小文眼眶红了,说,可我想跟你走,我在福利院过得一点也不开心。李叔说,你马上要到读初中的年纪了,然后是读高中,读大学,福利院还有专门的资助金,有个好家庭想领养你,正在办手续,就是上个月见你的王阿姨,叫什么来着。小文说,我就是要跟你走。李叔说,我要回老家做活路,还是回去种地,都说不准,你也想跟着我过苦日子?小文说,我不在乎。李叔看看我爸,笑了笑说,小文,你以为人生是过家家,玩游戏?小文没吭声。李叔抓起酒杯,说,苦日子还是我一个人过吧。
小文不再说话,用力咬了几口汉堡,气势很足,我都担心起她的门牙,可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,握着汉堡的双手托住脸颊,眼泪也全流进汉堡里。我隐隐听出她的抽泣声,先是很小,后来充斥室内,盖过了音箱里的音乐声,一声声仿佛要将胸中气血都咳出来,可是好像所有人都没注意到。
窗外行人越来越少,摊贩们也关掉电灯,盖上篷子,或者推着小车离开了,夜晚渐渐变得凝重。我们吹着凉风,一行人走回泳馆,李叔把绿布盖回铁箱上,又向我爸取了些绳子,两人一块给绑紧了,李叔蹲下来拍了拍,说过两天得找个搬家公司,把仓库里道具都带老家去,好歹陪了他十几年。不过这箱子是不需要再开了。说完,李叔头贴在铁箱上,两手抱住,就这么静默了一会儿。再起身时,脸色又恢复从容,从裤兜掏出一块金属,投进了垃圾堆里。我爸眼尖,说,怎么把钥匙扔了?李叔说,让它永远锁着吧。时间挺晚了,我还得送小文回福利院,再见了,向我俩点头致谢后,推着箱子走入夜色。回家路上,我冷不丁问了句,能不能再养一个妹妹?我爸说,你疯了?又过几个路口,我爸也叹了口气,人家马上就找个好家庭了,哪需要你关心。
假期即将结束,我的作业还尚有不少空白,就像在水中浣洗过一样干净,一想到王老师那张野狮子般的脸,我时刻都不觉安宁,在池水中消弭的烦闷燥热又悄悄占据了身体。夏天马上要到头了,我忽然觉得一阵惊慌从肚子里窜了出来,好像始终没能抓住自己渴望的东西,只是一直浮在水面,就这么被太阳晒着。后来几天我都没见过小文,独自在池里打转,慢慢有些厌倦游泳,我爸依然在阳伞底下睡觉,好像睡一辈子也不会倦怠。有次儿童区又来一个托着泳圈的小孩,让我怀念起自己当初的状态,不必四处游动,更不必等谁到身边来,日光拂面,一切安稳。可是我已不愿再忍受那样的孤单。永远不愿了。
几天之后,我刚下水池,人并不多,我见小文坐在池边晃脚,犹豫片刻,还是到她面前,我说,托你的福,我游泳学得差不多了。她点头说,厉害。我说,我们再比赛游一圈吧。她说好,于是我们在浅水区游了一次,这回我挥手放慢速,依然是小文取得胜利。坐上池边,小文还是闷闷不乐,脸色如灰,长发披肩,湿漉漉滴水,就像我们第一次相遇时。不知怎么,她一伤心,我也伤心,我觉得自己能感应到小文的所有情感,我这才发现,自己好像有点喜欢她。我说,李叔真走了?小文说,应该吧,没再开口。我说,小文,想开一点。李叔以后会来找咱俩玩的,到时候又请我们吃肯德基。小文说,你天天就惦记肯德基?我不知说什么好了。忽的脑子一抽,我对她说,我带你走吧,我们离开这里。她说,去哪?我说,不知道,没关系,我们总能找到路,走不下去了就跟警察叔叔打电话。她说,为什么?我这辈子还没有去过其他地方。我确实也不知道,这已经是我这个年纪全部的勇气。小文起身说,你能不能再去游一圈?我说,为什么?小文说,给你演一个魔术。什么魔术?等你游完就知道了。
于是我转过身,再一次潜入水中。有两个男人的粗腿在水下乱蹬,佯装害怕,一个女人脸朝下游着,挥手挥得很重,每一下都笔直地朝向池底,气泡像大团的泡芙奶油四处倾泻,每个人都被水托举起来,介于两种介质间做飞行姿态。阳光正投射下来许多光帘,照在我们黯淡的躯体上,仿佛赋予了某种神圣的印记,从此离开了水也不会被抹去。我回忆起初见小文的那天,也在她身上见过斑驳的印痕,和她的脸庞一样美丽。临近终点,我看到一处细小的光斑,在水中漂浮不定,我游向它,光斑就消失,显现出原本的相貌,能看出是个玩偶,再近一些,我看见大大怪胡子拉碴的脸,色彩在水中鲜艳如初。快触碰到它时,我伸出手臂,没有抓到,大大怪从一阵水流中逃脱,向更远处沉去,又闪起雨花石般的光泽,很难确定它是否真实。我屏住呼吸,使劲划向前,双手慢慢靠近,最后将它轻轻盖住,出了水面,拿在手中四面翻动。几乎和我买的那件一模一样,怎么回事?
我上岸边沿池跑了起来。回到原处,没有见到小文,四处打量,朝着其他地方走去,还是没有见到她的身影。我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,所有人转过脸看向我,可也没有小文的脸。头上传来我爸的声音,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?我说不出话,指着池底,几乎哭出声来。我爸以为有人溺水,就毫不犹豫从高台跃下,浑身紧绷,笔直得像一弓铁箭,激起爆破般的水花,下水后却只是原处扑腾了好一会儿。后来他告诉我说,当时他刚一触到水面,忽然全身肌肉抽搐起来,动弹不得。
我沿着黑暗一路向前,早已喘不过气。喉咙刺痛,胸中郁闷,眼睛酸楚,犹如一颗巨大的瘤子堵住了五脏六腑。这样的黑与不安,已不再只是梦境,正在向我的现实倾斜,随时有让一切崩塌的隐患。雷声轰鸣中,一个声音低吼,有感觉没有?我捂着心脏,终于听清它的秘语,泪流满面,点点头说,来了!下一刻,就从沙发跳起,两脚一蹬,飞出窗外,跌入广阔无边的夜海。星群闪烁,月盘皎洁,我摆着超人飞行姿态,一阵斗转星移,直直飞入游泳馆大门。暴雨过后,荒废多年的泳池居然又涨满水,一切都那么熟悉,池水清澈透亮,波光粼粼,丝毫不见时间划刻的痕迹。我爸坐在高台上,老态龙钟,头发也掉光了,竟生出李叔那般肃穆的面容,与我遥遥相望,我问他,你为什么非走不可?他想握住拳头,却使不上力,还是瘫坐在那里,叹着气说,我的劲已经被时间收走了。你来这里干嘛?我说,我丢了一件东西。他问,什么东西?什么东西会在这里?我说,我不记得了,现在我得把它找回来。跳入池中的刹那,我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脸,我想我的脸怎么这样的红,好像喝了一箱假酒。池底长满摇曳的水草,拨开它们,就能见到更多如丛般的画面,盘根错节,攀附在我身上,大多数毫无意义,极易迷失在其中。小文消失以后,游泳馆仿佛也受了诅咒,开不下去,大门锁至今日,我爸更是受了主要责任,赔过钱后,又得重新寻找工作。我们搬到了新的住所,却没法摆脱过去的记忆。有时候我好像又看见小文,在泳池边,树底下,却没法看清她的身影,也无法跟上。我爸却告诉我,不是那样,小文已经死在泳池里,她是自己溺于水中,没人注意。不对,这是谎言,是欺骗,我心知小文已完成最伟大的魔术,她从深不见底的水池遁走,从此消失十余载,但我知道她在哪里。我已经疲惫不堪,动弹不得,望向头顶,水中的天空混沌,明亮,暴雨阵阵,擂鼓般敲击水面。世界是一团浑浊的絮状物,而我富有耐心。激荡的涟漪中,小文自天空游来,蝶泳姿态,依然像多年前那样从容。我说,原来你一直躲在这里,你在这里干什么?她说,我在为你找那把钥匙,你还记得它吗?说完,她摊开手心,露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,一把插进了我的心脏。
于是岁月飞驰,幻象褪去,杂草复生,泥沙与菌落点缀池水之中。我对小文说,我们一起回去。小文摇摇头,别傻了,松开我的手。暴雨将岸上的一切都卷入水池,我用力挣开所有锁链,扒开枯枝,泥点,漆黑落叶,苍白玩偶,生锈铁箱,空空如也的帽子,我推走眼前一切迷乱而无意义的障碍,融入水面之外的介质,一种比魔术更轻巧的虚构。水中幻影顷刻被火焰吞噬,唯有一只白鸽化形而出,扇动翅膀,抖落满身灰烬,飞入雨夜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