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俊楠
发暗的绿荫
四川的秋天没有北方家乡那种萧瑟感,远近的植被默默由绿变黄,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衰竭,因为漫长,所以不太让人感到悲伤,在衰荣往复的世界里,自己仍有散步的闲心,这时常令我感到鼓舞。我已经很久没在校园里闲逛过,上次是在夏天一个雨后的清晨,雨水冲刷掉了周遭的尘土,视野显得格外明朗,满湖的荷叶拥立着几枝荷花。此地多山,学校外便是绵延万里的翠绿毛毯。在这里我总想起洛尔迦的“绿啊,我多么爱你这绿色。”但很难为此贡献出自己的那份感动,有时爬上高高的山阶,准备迎接令人心旷神怡的广阔,映入眼帘的仍是大片大片的绿荫,绿得发暗,势必要吞噬除它以外的所有颜色,这幻想使我恐惧,几乎要将我吞噬。
有时我踢完足球,便倒在绿茵场上,枕着交叉的双臂盯着蓝蓝的天空,这是难得的享受,我的视觉终于能从令人发慌的绿中解脱出来了,我们平时的注意力都被限制在面前的弧形视野中,在赶路时总将头顶的事物遗忘。同样的还有身后的事物,小时候很胆小怕事,还有着严重的强迫症,总以为神神鬼鬼的东西跟在身后,便一次次地回头,把已经走过的路重走一遍,现在偶尔会回头张望,但不安感减少了许多,我安慰自己:走过的路不必再留恋,身后的空气也没有藏着什么令人惶恐的秘密,如果真有什么东西突然蹦出来把我置于死地,这也是我必然的命运。
此刻我正端坐在湖边的长椅上,看银杏树叶落在草地上,铺成恋人眼中的金黄色。我最近刚翻译过一首叶芝的英文诗,名为“叶落”,写一对恋人在秋天分手,爱着他们的树叶飘黄,灵魂忧伤而厌倦,这本应是情热的季节,叶疯狂地落下,像是为遗忘作着准备。我把“let us part”很直白了当的那句翻译成“落叶横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距离,你和秋天一起藏进梦中,也带走我的泪水和最后的吻。”就算悲伤如分手,但由于梦的存在,总能感到一丝残余的温存,我总在梦中依恋着什么,似乎那由潜意识和模糊光线构成的世界里,总存在着一种真实性,真的能抓住些什么,真的能欣喜于追逐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,可梦境总是猝不及防地结束,睁开双眼后淹没我的只有黑暗与寂静,我什么都看不清,神熄灭火光后又吹灭我的双眼,眼泪不自觉地流下,啜泣声像火被水浇灭的声音一样噼啪不绝,泪被一条条隐形的线牵拉下来,而我彻底失去了抵抗的能力……想到这我便不能自已,只是默默地将地上的落叶拾进书袋,犹如在人生长河中打捞碎片。仍有金黄的雨在脚边落下,我有点目眩,一种不真实感把我拉向了回忆深处。
那是我的初中时光,记得当时我们几个成绩靠前的班级共享了一个小院子,院里种着月季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总喜欢偷偷打开窗户,闻着花香在自习课上胡思乱想,一下课就在院子里疯跑,和朋友嬉戏打闹,老师看到也不会制止,特别是我们的语文老师,喜欢靠在教室门外,边抽烟边盯着我们微笑。他上课和我们讲玩笑,他上大学的时候,最大的理想就是当诗人,晚上总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写诗,最后还是成为了一名语文老师,虽然他面露遗憾,但我觉得这是件好事情。有天他郑重其事地教我们如何写诗才能把感情表达地更强烈,为我们念了一首《颂大海》,第一句是“啊!大海,你真他妈的大。”第二句是“啊!大海,你真他祖母的大。”代际间迸发的,是令人哑然失笑的力量。
记得当时院外的树枝往院里疯狂生长,学校就安装了铁丝网加以阻隔,但有一棵树把树枝伸了进来,语文老师便作了一首诗贴在铁丝网上,以赞颂这棵树的生命力,这样简单的情感打动了当时的我,我也写下一首诗贴在老师诗作的旁边,我写这棵树“在无边的寂静中,唱起生命的赞歌。”后来我读了纪伯伦的一句话“诗不是表达的意见,而是从伤口或笑口涌出的一首首歌曲。”每当我想起当时的细节,总觉得有歌声萦绕耳畔,空气也变得格外香甜,那的确是一棵不平凡的树,它装点着一段拥有丰富感官的记忆,我心中也有一棵树开始萌芽。
而我绝对不会想到,后来的生活会显露出如此狰狞的面目。临近中考,衡水模式在河北盛行,我相信了“青春因奋斗而美丽”这句鬼话,选择了进入一所开在隔壁县的衡水高中的分校,走向了衡水的朝圣之路,我天真地以为牺牲三年的时间便会换来更宝贵的东西,但我日益孤独,形单影只,直到它成为一个挥之不去的烙印。“此时孤独,便永远孤独。”直到现在我与世界仍保持着一种不适应与疏离,这也成了我最重的病灶。
有个场景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,冬日凌晨五点半的天空依旧漆黑,一声起床铃把我拽起来,拉着我驱驰在道路上,我的四周都有人在奔跑,我只能被裹挟着向前,操场上的灯光忽明忽暗,冷风像尖刀一样剜在我脸上,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冲击着大脑,我感到一种眩晕似的不真实,麻木地挥舞着腿部和手臂,操场四周是高耸的树木,而我感觉我脚下是泥沼,脑海回荡着唯一的声音指挥着你在其中越陷越深,每一次踏入泥沼,灯火便会再次闪烁,现实也逐渐显露出它不真实的地方:明明是一个现代人,却用最原始狂野的方式生存着,像一个在史前森林中的扩荒者,而我必须每天接受这个莽撞的现实,接受这个只要奔跑起来便会张牙舞爪七零八落的现实。
跑操结束后又进入拥挤的人群中,从操场挤到楼道,直到回到自己的班级开始早读,这时候自身是被抹平的,人生悲观得恨不得把所有日子压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。因为芥川龙之介的一句“人生不如一行波德莱尔。”我开始接触这个法国诗人,找波德莱尔的资料和《恶之花》来读,我爱上这种颓丧感,我好像看到一种邪恶的美,一种离经叛道,从未在我的生活中付诸行动的反抗。我感觉自己像他笔下在巴黎脏乱的街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天鹅,彷徨无措,我痛恨自己,非要把自己从一个乌托邦送入纳粹集中营,这是一场空间的剧变,在心中撕开一道裂痕。有时读保罗·策兰的时候感觉我自己的生活也是野蛮的,所有人都被纳入一种同一性中,衡水式的中学教育犹如一场大屠杀,直到现在我都不愿再去回忆,怕我的心又会作痛。有次我费心费力完成的诗作被老师当面撕毁,于是我的疑惑又加深了,学习似乎成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,这是一种被强加的优先级,做任何其他的事情都是不务正业,而这对于我是残酷的,无论被老师当众羞辱在脸上画墨水,还是因为犯困去五楼罚站一整天,都没有这件事令人心痛,这里没有人会鼓励我写诗了,心中的那棵树也迈向了一个凌冽的寒冬。
但我仍庆幸我高中遇到了一位同学,他是学编导的,看了很多电影和书,自己还写诗,推荐我听摇滚乐,我们做了一个离经叛道的计划,在晚上结伴偷偷躲过宿管的搜查,爬到宿舍的顶楼读诗写诗。昏黄的灯光下,我们并肩而坐,在草稿纸上涂涂抹抹,一起画一个被燎伤翅膀的图案,我们都没有翅膀,但我们每个夜晚都在游荡,飞往顶楼。顶楼有一个大铁门,它被上了锁,那个大锁,我们曾幻想过打开它,可我们能做的只是驻足,并把自己打回现实,我想大门外连着天台,可我从来都没到过那里,可能是学校怕有人会从这一跃而下所以将其封锁?这个我不得而知,可我总是幻想天台上看到的景象,幻想与星辰愈来愈近的距离,我把青春投入一个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中。就像在未涉足“圣衡水之路”以前,我把未来一遍遍地美化,我以为只要一直奔跑便可以拥抱上某些实实在在的东西,但最后只和空气撞个满怀。头顶晦暗的灯光忽明忽灭,而这竟然成为我黯淡生活中的一个光点……
高中的自戕如冰冷的牢笼,而总有微弱的光从高墙的缝隙中穿透而来,温暖我的身体,这便是苦中作乐,衡水学生独特的生存方式。保罗·策兰写过:“把我变苦,把我数进杏仁。”也许文学本无救赎的意义,反正我也逃不出,写诗只是一种无谓的抵抗。夜晚我辗转失眠,苦涩的电流总能从大脑找到动力,一遍遍地流向我的四肢,把我电得麻木,空气中总有股烧焦的苦杏仁味,但我还是有痛觉,这喻示着我的存在,存在便是在精神迷离中摔一个个跟头。
收拾杂乱的思绪,我继续沿着路向前走,直到来到一棵树的跟前,枝繁叶茂,树根深重,我轻抚着它的树干,感受纹理与指尖产生的摩擦,我的心也跟着树的脉搏在跳动。就在今年海子的祭日,我和大学文学社的几位同学一起在这棵树下读诗,学海子流着泪迎接晚霞,光着脑袋画天空和石头,用太阳作洗礼,那个夜晚我们都成了这片天空下的孩子,同海子一起,天空赐给我们以姓名,不管那些名字来自太阳还是行星,天空总是被中国人解读为酒杯和月亮,一种文人式的淡泊,海子说天空是苦难艺术家和老歌巫的天空,是血腥的大地,海子把史诗和战争融入进去,这是远诗意的,异质的,因此创造了他与众不同的命运。后来我们几个人组成了小诗社,虽然因为各自的琐事不经常相聚,但每次会面都格外珍惜,因为这是脱离了既定生活之外的另一个生存空间,而它关于做梦。
太阳悄悄染上红晕,霞光染红了我,也染红了时间深处我失措的身影,我要动身返回宿舍,那发暗的绿荫仍在暗处低语,直到超过我,犄角变成了宇宙的永恒。我的记忆又一次被抹平,脑子中只有清香,顶多记忆起一些模糊的形体,而我不知道我面临的结局仍旧是忘却。尊贵的神不会在我的鼻头上点痣,不会亲吻我的额头,那些未曾降临的旨意汇聚到我的身体,我心中的树那棵变得格外茂盛,枝丫伴随心跳有节律地生长着,直抵生命的根柢。